01 工作重压下的迷失

保险销售员祐二郎的梦想是当上保险公司的支部长,因为支部长待遇优渥,还不用在一线推销保险。为了这个梦想,他起早贪黑地工作,可还是因为行业趋于饱和而难以保持业绩。他开始自己掏钱给用户交保金来维持业绩,储蓄花光不说,还背负了贷款。他最后终于当上了支部长,可贷款连本带利已经越滚越多,干着再多的兼职也堵不上这个窟窿,他的生活彻底被贷款击垮。

程序员村林从来没有正点下班过,一个月内通宵六次、周六加班三次、周日加班四次,加班时间超过两百个小时。拥挤而漫长的通勤、繁重而单调的工作,每一天他都在忍受着生活的煎熬。

这些故事都出自纪实作品《饱食穷民》,这本书是对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日本普通人的生活记录。书中人们所经历过的一切,仿佛就在我们身上重演。每个人都像庞大社会机器上的螺丝钉,满负荷甚至超负荷地运转着。就像狄更斯在《双城记》中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物质极为充裕的时代,但也是一个精神极为匮乏的时代,我们有的吃、有的穿,但不知道为何而活。

大环境下,我们眼前一片繁荣,但只要稍微切换舞台,就能看到各类被异化的群体,他们深受各种打击。所有人都陷入一个巨大装置,努力把时间变为金钱,被强迫着,要更快、更有效率地活着,哪怕超越身体极限,时时刻刻,一分一秒都不能错过。这节奏让我们无法按照自然时间生活,过有生命力的生活,只感觉身心俱疲,不停被压榨。——《饱食穷民》

02 找回工作的意义

“不安”是书中人们心态的主旋律,因为技术的飞速进步,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的技能在明天仍旧被社会所需要。唯一的信条也只能是更高的效率、更高的工作强度,以获取更多的回报。但量的衡量是永远没有止境的,挣了一块之后想挣两块,当了组织所长之后想当支部长,到底在哪一站停靠才能找到幸福?

王小波有篇文章叫《东西方快乐观区别之我见》,里面提到了“自激”的概念:“玩过无线电的人都知道,有时候正反馈讨厌得很,状似抽疯:假如话筒和喇叭串了,就会闹出这种毛病,喇叭里的声音又进了话筒,放大数百倍出来再串回去,结果就是要吵死人——行话叫作‘自激’。”物质回报是工作的目的,也是我们生存的基础,可如果工作的目的只剩物质回报,我们也就陷入了“自激”,进入一个无法跳出的循环。

前段时间大火的《安家》中有这样一句台词:“房子不光是房子,也承载着一家人一辈子的幸福”。剧中的很多人都看不起房中介这一职业,认为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佣金。可剧中的主角们知道自己工作的意义远非赚取佣金这么简单,每座房子都在等待着自己的主人,他们的工作可以让客户找到心仪的住所、收获幸福。薪水和职位的高升固然很好,但找到自己工作的意义,才能让自己心安理得。

B站曾有部纪录片叫《五百元的幸福》,节目组给一个人500块钱,看他如何用这500块钱找到幸福。里边有一位来自辽宁沈阳的流浪歌手,在北京卖唱。他的愿望是用这500元开一场个人演唱会。场地、器材、宣传,样样都是难题。经过几天的努力,演唱会终于开起来了,虽然规模很小、观众很少,但他到底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听众,也给了自己一个交代。流浪歌手的日子苦吗?确实痛苦,可当他将歌声传递给听众时,他也体会到了最深切的幸福。

知晓生命的意义,才能够忍受一切。——尼采

03 呕吐的女人们

寿美代每晚都会在丈夫熟睡后偷偷起床,去厨房吃东西。就像一个饥渴已久的人一样,她迅速从冰箱中拿出食物摆满餐桌,大口地将尚未解冻的食物塞入口中。把所有食物吃光后,寿美代会奔向厕所,用手指催吐,将刚刚吃下去的食物全部吐到马桶里。等到肠胃清空,寿美代才精疲力竭地回到床上入睡。

这同样是《饱食穷民》中记录的场景,寿美代的这一戏码每晚都会上演,小区的下水道甚至因为这些尚未消化的食物而经常堵塞。据心理医生说,这样的女性在当年的日本并不少见,通常是由拒食症发展到过食症的。问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回答通常这样的:在吃的时候只要专注于食物就好了,可以暂时忘记一切。而社会的审美倾向于更瘦的女子,于是她们又会将食物吐出来以减少负罪感。

这样的病例并不少见,一般有着共同的心理背景,那就是和母亲的关系从婴幼儿时期开始就存在着障碍。这些人的母亲一般都信奉着效率至上的信条,对孩子比较冷淡,不会倾注自己所有的感情到孩子身上,也不会毫无保留地接受孩子的一切。她们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孩子与别人家的孩子相比是不是更优秀,还有孩子何时能够改掉身上的缺陷。这些孩子渴望被接纳的诉求得不到满足,自然而然会憎恶母亲的冷淡。孩子最早的食物来源就是母亲,所以食物在她们的潜意识中就象征着母亲,拒食和过食的行为也就不奇怪了。

在B站的纪录片《派出所的故事》中,有一次台风雨夜的出警,女儿拿剪刀剪破了父亲的衬衫,躲在衣柜里不肯出来。表面的冲突是女儿想买一双鞋而父亲没有给买,实际上是因为女儿觉得自己只是父母梦想的延续,被父母强迫去美国读书,被要求学吉他,从未有过自己的决定。谁又能说这对父母不是为女儿好呢,可谁也都希望自己成长在一个被无条件接受、能自由成长的环境。孩子的成长并非只需要物质的支持,心理的慰藉也同样重要。

孩子又不是图画练习册,你不能光顾着要涂上自己喜欢的色彩。——《追风筝的人》

04 饱食穷民

这就是书名“饱食穷民”的由来,在当时的日本,物质财富大量生产,又大量被消耗。每个人都享受着物质的丰盈,可每个人的心中却是一片贫瘠,无休止的劳作换不来片刻的心安。被工作侵占了大部分时间的男人们无暇顾及家中的妻子,感受不到爱的妻子也很难对孩子的情感诉求作出回应。情感的缺失就这样在一代代间传递,不安和焦虑在社会中肆虐。

喜剧大师卓别林很早就察觉了工作对于人类的异化,拍出了电影《摩登时代》,片中的主角因为在流水线拧了太长时间的螺丝,导致在街上见到妇人衣服上的纽扣也会下意识地去拧一拧。滑稽场景的背后,是卓别林对工作与人类关系的一种反思。卓别林的第一部有声片《大独裁者》虽然是为讽刺希特勒而拍,但在影片最后那段振奋人心的演讲中,同样有着充裕物质环境下对人性和情感的呼唤。就让我选取演讲的片段,作为本文的结尾吧。

We have developed speed but we have shut ourselves in.我们飞速发展,但是同时又自我封闭。Machinery that gives abundance has left us in want.工业时代让我们物欲横流。Our knowledge has made us cynical, our cleverness, hard and unkind.我们的知识让我们玩世不恭,我们的智慧让我们冷酷无情。We think too much and feel too little.我们思考得太多而感知得太少。More than machinery we need humanity.除了机器我们更需要人性。More than cleverness we need kindness and gentleness.除了智慧我们更需要仁慈和礼貌。Without these qualities, life will be violent and all will be lost…没有这些品格,生活将充满暴力,一切将不复存在…——《大独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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